我前天读了 Of Mice and Men，昨天读完了《活着》。两天两本，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。平时我很少看小说，尤其中文的，上一本是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会翻开《活着》，是因为影视飓风出了期采访余华的视频。链接：https://www.bilibili.com/video/BV14XLq64EQf/ 。看完觉得这人说话挺有意思，就把书推到 Kindle 上，一下午读完了。书很薄，节奏也快。如果你还没看，建议先去读，下面要剧透。
福贵这辈子
没看过的话简单说一下。福贵是民国时期地主家的少爷，好赌，一夜把家产全输光。他爹被气死，老婆家珍带着女儿凤霞走了，后来又回来。接着历史一波一波碾过来，国共内战、建国、土改、大跃进、文革，他全赶上了。整本书是老年福贵坐在田边，对着一头老黄牛和一个年轻陌生人讲自己这辈子。所以第一页你就知道他活下来了，悬念全在其他人身上。
越来越随便的死亡
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死了多少人，而是死亡的方式在变得越来越随便。
第一个死的是他爹，被气死的，还算正常，有铺垫。然后是儿子有庆，一个小学生，被医生抽血活活抽死。县长老婆生孩子大出血，学校组织小孩验血，有庆刚好匹配，血就被抽干了。我读到那里愣住了，翻回去确认了一遍。一个孩子，就这么一句话写没了。
接着死亡开始加速，也变得越来越家常。女儿凤霞，生孩子大出血死。老婆家珍，病了很久，凤霞走后没多久也走了。女婿二喜，在工地上被两块水泥板夹死。外孙苦根，生病又饿，福贵给他煮了一锅豆子，吃太快噎死了。
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在预期了。二喜一出场，我就觉得这个人肯定要死。苦根出场，我也觉得他肯定要死。一开始是震惊，后面变成预感，再往后就只是在等。第一个死你会停下来翻回去看，第十个死你眼睛都不眨了。书就这样一层一层把你磨过去。
影视飓风那个采访里，余华看着苦根的小模型说，我当年太残忍了。那年他 32 岁。他说要是现在写，苦根肯定还在。我听到这句想了一会儿。写这本书的人自己承认下手狠，可他要是不够狠，这本书就不存在了。换个温柔的余华来写，没人会记得。32 岁的余华和 66 岁的余华哪个对，我觉得都对。作者得狠下心才能写出这种东西，然后用剩下的一辈子背着它。
死亡方式越来越家常这件事，其实也有一条线。他妈死于战乱年代，有庆死于国家机器的一个小小失误。再往后政治就退场了。凤霞死在医院，二喜死在工地，苦根死在厨房。历史推门进来过，又走了，后面就是日子本身在杀人。
两个“我”
读的时候我一直有个疑问。为什么开头要有一个收集民歌的年轻人“我”，然后再切到福贵讲故事。那个年轻人几乎不说话，直接让福贵从头讲到尾不好吗。
后来查了一下，这是有意设计的，叫双重第一人称。书里其实有两个“我”，青年我和福贵我。除了开头结尾，中间还切回来三次，他爹死后、娘死后、家珍死后，每次切回来就看到老福贵和老牛在田边，停一下，再接着讲。
这个结构在做两件事。一个是缓冲，死亡连着讲确实受不住，每次大死亡之后让你喘一口气。另一个是让福贵可以平静地讲。如果是直接第一人称，福贵讲到儿子被抽血死的时候应该是崩溃的。但这个框架里，他已经是个老人了，坐在田边对一个陌生人讲，消化了一辈子，可以用很平的语气，甚至偶尔带笑。这种平静和内容的反差是这本书最狠的地方。不是他不痛，是他活得太久了，痛已经变成了日常。
还有个细节。那个年轻人其实就是余华自己。1983 年他在文化馆工作，唯一做过的正经事就是下乡收集民歌民谣，路上真的遇到过一个对牛说话的老人。所以青年“我”是年轻时的余华，坐在田边听老年福贵讲完所有的死。几十年后，66 岁的他自己也老了，对着镜头说当年太残忍。采访里的余华，已经更像福贵，不像当年那个听故事的年轻人了。
老年福贵那头牛也叫福贵，是他从屠夫手里救下来的，取了自己的名字。耕地的时候他对着空地喊家珍、有庆、二喜、凤霞，让老牛以为旁边还有别的牛在干活，不偷懒。他用死掉家人的名字，给一头牛搭了一个想象出来的村子。看到这段我整个人是软的。
“活着”这个书名，不是“活了一辈子”，是“还在活着”。现在进行时，没有宾语。不是为了什么而活，他就是在活。这就是整本书。
采访里还有一个地方我记得很深。一个 102 岁的观众问福贵活那么久值不值。余华说福贵晚年应该是沉浸在想象的回忆里，反复在脑子里放那些死了的人，然后自然而然地把痛苦美化。原话是，人是会自然而然的美化痛苦，记忆是一种选择。这句话把整本书重新框了一遍。讲故事的福贵和当年经历这些的福贵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，他做了筛选。书里那种平静的语气，是因为讲故事的他已经把这些事变温柔了。这是这本书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地方，一个人能背得动这么多损失，还能用平淡的语气讲出来。
跟 Of Mice and Men 顺一嘴，刚好连着读的。两本书都是关于谁活下来。George 活下来了，Lennie 没有。福贵活下来了，所有人都没有。两本里那个聪明的、记得住的、有意识的人，都是要继续背着的那一个。Steinbeck 用一百页讲完，最后一页死一个人。余华用几十年慢慢讲，把所有人都讲死了。
连着两天读了两本这样的书，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。先记这么多。